史学价值与书法意义——龙榆生藏文化名人手札摭谈

2017-03-21 10:18 来源:中国文化报 
2017-03-21 10:18:25来源:中国文化报作者:责任编辑:张晓荣

  二十一日手书札 周作人

  拙词之刻本札 吴湖帆

  张瑞田

  龙榆生,名沐勋,晚年以字行,号忍寒、箨公。1902年4月26日出生于江西万载,1966年11月18日病逝于上海。系当代著名学者、词人。其词学研究成绩与夏承焘、唐圭璋并称。

  龙榆生不是院校培养出来的学术大家,能够独树一帜的理由,一是学问、文化兴趣,二是严谨的学风、孜孜以求的精神,三是四方游历,广泛交友。中国式的问学、治学之路,本身就是一道亮丽的人文风景。与龙榆生手札往来的文化名流,龙榆生藏现当代文化名人的手札,可以笺证。

  “字响调圆:龙榆生藏现当代文化名人手札展”陈列的手札,是龙榆生教学、研究、编辑、写作过程中,与彼时硕学通儒之士的往来信函,讨论社会问题,交流吟诵诗词之道,切磋读书体会,言述离别思念之情。古雅或简逸的书法,沉郁或诙谐的文辞,描绘出中国传统文人之间的往来图景。在学问中沉潜,在诗词中言志,以手札为载体,以诗笺为纽带,维系着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精神信念和文化趣味。皓首穷经的优越感,修齐治平的人生抱负,点点滴滴写在自制的信笺上;随着信笺寄出的,还有认真抄录的诗词作品,要么独吟,要么唱和,抑扬的曲调、起伏的平仄,忧伤,忧患,体现心声,展现价值。

  龙榆生炽热的生命止于1966年,是他的不幸。然而,自清末,经民国,与那么多一流的文人学士结交,看到了真实的学问和刚正的人格,应该说,他有他的幸运。陈三立、张元济、叶恭绰、陈寅恪、马一浮、谢无量、郭沫若、周作人、俞平伯、黄宾虹、赵朴初、沈尹默、钱钟书、徐悲鸿、夏承焘、丰子恺等,是文化高原上的高峰。这是一个历史阶段的文化高峰,是无法替代也难以接近的高峰。作为一个时代的文化标志,龙榆生与他们比肩共处,在他们的生命光彩中,感受到中国文化的重量。手札往还,寒来暑去,一年年,他们把自己的生命履历印在笺纸上。纸寿千年,一代文化精英的感叹与追求,在我们共处的空间里,依然沉实。

  承载学界、词坛盛名的龙榆生,以手札与那一时代的同仁联系,延续着一个绵长而坚硬的传统。学士、文人,与士大夫的身份转换,丰富了社会文化信息,因此,手札往复,陈述的不仅是私谊,也是一个阶层、一种眼光的认知。陈三立手札有战争气息,日寇侵略上海的忧愤,清晰可感。叶恭绰关心词学研究,自然惦记龙榆生的命运。丰子恺在《光明日报》看到论述词学的文章,嗅到了什么?他寄给龙榆生的剪报,是宽慰,还是寄托?马一浮与龙榆生切磋古典文学,兴致勃勃,其间的信息透露了文化精英不悔的理想。陈寅恪的冷寂与闲雅,难以排解的冲突,复杂的心绪,可触可摸。黄宾虹谈画,依旧不忘诗文,驰骋宣纸上的画笔,能够听到诸子百家的言语。钱钟书把心里话放在诗中,然而,丝丝冷意于字里行间隐现——“忍寒仁丈吟几:岁不尽三日,始返京师,居乡二月,稍识稼穑艰难,向来真梦梦也。奉手教并新词,言旨悽苦,不能卒读。古语云:‘能忍自安’。晚生平服此药,颇得其效。便以奉戏小诗一首,录请吟正,专肃即颂。道安!教晚钱钟书再拜 十七日。”

  “能忍自安”,这是必服之药吗?钱钟书服了,“颇得其效”,真是冷幽默。

  周作人与龙榆生的手札近百通,足见他们的交情之长、感情之深。相似的人生经历、感慨万千的人生选择,让他们几近窒息。的确是遗憾,但,必须面对。经历风雨,心向光明,就有了新生。周作人、龙榆生的往来手札,不经意间,会翻开历史的陈页,能看见谜团,认识复杂的人性与人情。

  龙榆生进入了历史,与他手札往来的人也先后进入了历史。阅读这批手札,一段历史风云,一段悲欢离合,就在眼前了。

  传统学士、文人,都有一副好笔墨。龙榆生藏现当代文化名人手札的作者,是理性缜密的饱学之士,更是名闻遐迩的书法家。叶公绰、谢无量、郭沫若、马一浮、沙孟海、沈尹默、黄宾虹、赵朴初、徐悲鸿等,可以当之无愧地进入中国现当代著名书法家的行列。甚至可以这样说,他们留下的手札,也是现当代的优秀书法作品。龙榆生对师友们的双重文化身份十分了解,他受朋友之托,向他们求字。沈尹默与龙榆生的手札言简意赅:“嘱写‘南京工学院’五字,写就寄奉,即请费神转致为荷。榆生先生。尹默。”有着魏晋书法品质的沈尹默手札,形神兼备。沈尹默与龙榆生另一通手札,映衬了他们的往昔生活——“榆生先生左右:嘱题湖帆画幅,勉强凑成五言四句,塞责而已,勿怪为幸。毛主席书《沁园春词》影片两纸奉还,目入为荷,专上即颂,撰安。尹默再拜三月十日。”

  龙榆生治学、填词之余,也有丹青之爱,他笔下的翠竹,意气风发,摇曳多姿。他与恩师朱彊村的关系,触动了徐悲鸿、吴湖帆的画笔,他们先后画了《上彊村授砚图》,予龙榆生解念师之情。钱钟书、陈寅恪、叶圣陶、俞平伯等人,是学界文坛的显赫人物,著作等身,手泽墨迹鲜见。他们与龙榆生交情甚笃,长年累月留下的大量手札,是研习他们书法的重要依据。

  书法趣味即文化趣味;文化趣味,自然会有责任感。在沙孟海的手札中,我们看到龙榆生对朱彊村先生的思念。沙孟海是文博专家,学问渊深,书法精湛。谢无量的书法松散、放达,用笔简练,不拘小节,甚至被许多人误解。随着当代书法审美观念的深化,突然在谢无量的书法中发现了书法艺术的新天地,因此,谢无量书法的简约、自如,以及笔墨内部的精神力量,得到隆重拥趸。他与龙榆生手札往复时间悠长,数量亦多。翰墨锋颖、论文私语,情真意切;真知灼见,发人深省。谢无量与龙榆生手札,第一次与读者见面,即令人感受到谢无量一以贯之的书风,也发现谢无量与友朋书信时的愉快心情和神来之笔。赵朴初诗书兼擅,高山仰止。1963年2月,赵朴初奉和龙榆生词,有着丰富的人生况味——“君是词源疏凿手,我愧空疎,绳墨初无有。梦起惊天闻众吼,解珠不自嫌衣垢。何日禅关参个透,面对芸芸,不向恒河皱。莫道丹青泥不受,憑君画出江山秀。”以神性的笔触,抄录自己的词作,该是当代书法创作的重要作品。当代书法创作,总是在形式美感、视觉冲击力上寻找突破口,这是黔驴技穷的表现。先文后墨,文墨兼优,以真情实感为经,以切磋诗意为纬,才是书法艺术发展的康庄大道。龙榆生藏现当代文化名人手札,储存了太多的历史信息、生命密码,也是现当代书法艺术的绝妙展现。它延续魏晋,综合诗文,它有人格特征,时雅时俗,不同凡响,是真正意义的书法。

  龙榆生藏现当代文化名人手札,该是一眼文化富矿。学问、诗词、书法,历史、生命、责任,在矿中存储,深入解读与深刻思考,会有一个又一个重大的发现。

  (本文有删节,作者为评论家)

[责任编辑:张晓荣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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